苏统谋  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性　　别：　　　男 年　　龄：　　　68岁 申报地区或单位：福建省泉州市 项目名称：　　　南音 项目类别：　　　民间音乐

     

供图小青

        集奏、唱、教学和研究于一身收集整理千首佚失的南音曲谱———

　　文化遗产是一个民族区别于其他民族的身份证。我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非常丰富的国家，随着时代的变迁和城市化进程的加快，许多民族民间的文化正在消失。目前全国范围内的民族民间文化抢救活动已经开始。据悉，民间文化抢救部门已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民间文化项目的申报资料。日前已公布首批国家级文化遗产项目。我们推出了“探访文化遗产”系列报道，不仅是为了向世人展示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更想通过一个个活生生的文化传人的生存故事，引发读者对“文化与生存”的一点点思考。

　　■中国南音学会常务理事、泉州市南音协会常务副主席

　　■历时3年编辑出版的《弦管指谱大全》已被国家博物馆收藏

　　■出版《南音过支套曲》，填补了海内外南音史上的一项空白

　　■推动南音在社会上的普及以及与港台等海外社团的交流

　　寻访被列入国家文化遗产名录的南音，正值泉州的盛夏，空气中仿佛有团火在燃烧，让我不敢轻易踏出宾馆的大门。入夜，火团渐渐熄灭，窗外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悠扬缠绵的唱腔。起初我以为是其他客人房间里的电视节目，可细听之下，此起彼伏，唱的绝不是同一出。向宾馆的服务员询问，得知原来是各个南音社团在附近的文化广场和太庙进行演出，消暑度夏，夜夜如此。

　　我赶到太庙时，两三家社团都在开演，有的利用茶座，有的露天搭建了简易的舞台，下面摆满了椅子，听众去留自由。我在露天舞台前坐下，台上一位中年女子执板站立而歌，两侧的琵琶、洞箫相应而和。对照着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歌词，跟随着舒缓、悠长的节奏，我恍惚感觉自己仿佛置身现代文明之外，暑气带来的烦躁也一扫而光。

　　演唱告一段落后，一个年轻女孩走上台用泉州话宣布了些什么，台下的人开始鼓掌。经旁人解释，原来是某位华侨观众向社团捐赠了100元。这些社团的表演带有自娱自乐的性质，市民们也是免费观看，很多来此地寻根的海外华侨听见乡音倍感亲切，常常会略表心意。

　　显而易见，当地人对飘荡在夜幕下的南音司空见惯，而我却感到异常新奇。如此古老的音乐为何还具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它的奥秘又在哪里？

　　父亲对南音痴迷，祖母常叫他端饭给父亲吃既能培养新秀，又对南音进行深入研究

　　第二天，在市文化局的推荐下，我来到临近泉州市的晋江，拜访中国南音学会常务理事、泉州市南音协会常务副主席苏统谋先生。

　　晋江是南音流传分布的重要地区，南音氛围浓厚。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这里就成立了泉州市最早的南音协会，苏统谋就是当年的筹办人之一。

　　今年68岁的苏统谋自幼学习南音，一辈子从事文艺工作。退休之后，他受晋江文化馆之托，与另一位同仁共同整理明清以来南音的相关资料，历时三年，编辑出版了上下两册的《弦管指谱大全》。

　　在泉州的南音界，不乏技艺高超的老艺人，但既能培养南音新秀，又对南音进行深入研究的为数不多，苏统谋就是其中的一个。泉州申报“人类口头及非物质文化遗产”时，也特聘他为专家组成员。

　　苏统谋告诉我，南音的传承是社会性的、松散型的，以自愿为特征，绝大多数人因为兴趣爱好，利用业余时间参加活动，自娱自乐。

　　“过去晋江差不多每个村子都有南音社，都是自发组织起来的。乡村的社团很灵活，一把琵琶、一支洞箫都可以弹唱南音，那些出海打鱼的渔船上也都备有乐器，非常普及。”

　　“这种音乐比较高雅，不当作商品来交易。过去家里有男人参加社团了，那么这个家庭赶上孩子出生、老人去世或菩萨生日，社团就会来免费奏唱，出钱雇他们，他们是不去的，现在也是如此。也有花钱能雇到的，那就不再是传统的南音。”

　　苏统谋的老家深户是晋江一座非常古老的镇，这里成立的南音社团———御宾社，拥有300多年的历史，如今依然十分活跃。除了建社时间早，它还保存着一把泉州南音界无人不晓的古琵琶———“裂石”。280多岁的“裂石”是现存最古老的南音乐器之一，因弹奏出的声音有开山裂石般的震撼，故此得名。

　　生长在这样的氛围中，苏统谋自小对南音耳濡目染。在他的记忆里，祖母常常边煮饭边哼唱南音，父亲也加入了社团，对南音非常痴迷，经常到吃饭时间还迟迟不归，祖母就打发苏统谋端饭给他吃。

　　“我看到他们吹的洞箫，一个洞一个洞的，觉得有意思，回家就把烧饭吹火用的火管也钻出洞来，结果祖母做饭时吹不出烟来。”

　　父亲是苏统谋的启蒙老师，他七八岁就开始跟父亲去南音社。父亲擅长演唱，也会弹琵琶，教了很多学生，都是义务的，有时还掏钱给学生做饭吃。

　　关于南音

　　有人说，读懂了南音就读懂了一部分中华古乐史。

　　中国古代音乐文化源远流长，发展至盛唐达到辉煌的顶峰之后，便在战乱中灰飞烟灭，到了宋代，唐代音乐已无处可寻了。音乐史家常感叹中国音乐史是一部哑巴音乐史。

　　就在音乐史家扼腕叹息时，1983年，中央音乐学院院长赵沨考察泉州后宣布：泉州南音是中国音乐历史的活化石。他倡议在泉州成立中国南音学会，并且发动国内外音乐史家开展“南音学”研究。

　　经专家们考证，泉州南音是保存中国古老音乐最丰富的重要现存乐种。它孕育于晋唐，发展于宋元明清，历经历代积淀，随着中原移民入闽的脚步进入晋江流域，并与当地民间音乐相结合。在流传下来的2000多首器乐曲和声乐曲中，盛唐的大曲、法曲、燕乐及宋元以来的曲子词等等，都可以从它们的音乐内涵、乐器形制、记谱方法和演奏形式等方面，找到血脉和遗迹。

　　南音歌唱者以泉腔闽南语“照古音”咬字吐音，这正是中原早已消失的“河洛语”与古乐相融合的遗存。横抱琵琶、竖吹洞箫，配合二弦、三弦及拍板的演奏形式也是典型的汉唐古乐器的遗制，尤其是横抱琵琶的，我们只能在敦煌壁画中看到。

　　民族音乐往往具有地域性，悠长缓慢的南音却没有囿于一地而终老，而是伴随历代泉州人的足迹，从刺桐城走向闽南各地，进而跨越海洋，遍及港、澳、台和南洋群岛，形成了一个约有五千万闽南人口的南音文化圈。这个南音文化圈先后举办了十五届国际南音大会唱，充分显示出了自身的活力与生机。

　　因会吹弹众多乐器，小小年纪就被剧团破格录用从小喜爱收集曲谱，看见人家有就设法抄下来

　　南音艺人从不卖艺为生，一些人因唱功好或精通某种乐器的，会被尊为弦管先生，可以开设场馆教授学生。来学的多数是年轻人，几个人或十几个人每天围在一起跟着先生一遍遍地“念嘴”，同时学习琵琶。先生用大字把曲谱抄在墙上，但只有曲词和撩拍符号，没有工乂谱本。有人推测这是先生恐怕学生有了完整的曲谱就不再来面授，导致音韵失真。这样的传授方式起码有四五百年的历史。

　　苏统谋从七八岁一直唱到十四五岁，变音以后就开始学习洞箫、琵琶和唢呐。他加入的御宾社当时有100多人，单吹洞箫的就有13个，他排在最后。社团请老师来授课，有时轮流排练一次，要一直等到晚上。他好学，又学得快，深得老师喜欢，深户老的南音师傅几乎都教过他。泉州木偶剧团到深户演出，看到这个孩子什么乐器都会，就将他收进了剧团。

　　“我16岁进入剧团，和现在的木偶表演大师黄奕缺拜的是同一个老师，他学提线，我学音乐。”

　　踏入木偶剧团一晃就是近40年，其间又担任团长，各种杂务缠身，但苏统谋从来没有放弃对南音的喜爱，况且木偶戏的傀儡调也深受南音的影响，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2000年从市文化局退休后，他才真正有时间坐下来对南音进行深入的研究，同时也深刻感受到时间的紧迫。

　　“现在流传比较广的、很多人在唱的都是比较简单、肤浅的，大量内容丰富的南音还没有挖掘出来。遗存的资料有明朝的、清朝的，很多，学都学不完。很多都看不懂，需要后人研究。”

　　苏统谋向我强调，《弦管指谱大全》不是他或任何一个人的创作，而是先人的东西。曾经担任泉州市市长的菲律宾归侨王今生，在解放初期就意识到南音的重要价值，建议省文化主管部门，组织力量抢救和保护南音，并成立了南音研究社。

　　“他召集了晋江地区十几位有名望的老师傅整理南音的曲谱，油印出版了《泉州指谱大全》。从上个世纪60年代到现在，这些曲谱一直在传抄，时间长了，中间就难免出现遗漏和错误的地方，我们就是根据当初那十几个老师傅的定稿，进行整理和完善。”

　　收集曲谱是苏统谋从小的习惯，看见人家有而自己没有的，就要抄下来，慢慢积累了不少。

　　“文革”中因为批判“封资修”，剧团解散了，身为音乐组组长的苏统谋也挨了批斗，曲谱丢失了一些，让他非常痛心。

　　在下放劳动的六年里，每到晚上只要没别的事他就抄乐谱，继续收集一些没听说过的地方戏或南音曲谱，如今他手里还收集到了台湾和菲律宾的本子。

　　《弦管指谱大全》收录了15套谱，50套指，归纳和对照了历史上15种南音指谱手抄本。全书共校正了28遍，每一遍都是进行一撩一拍地勘校。它是南音史上第一套借助电脑技术印制的指谱大全，被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视为是“以现代方式保护和传播南音艺术”的一大突破，非常利于南音的推广普及，目前已被国家博物馆收藏。

　　但苏统谋说，实际上还有大量的曲谱散落在民间，他手头就有1000多首散曲，流传下来的共有两三千，整理工作远远没有结束。

　　组建南音研究会，扩大众多社团与海外交流每年组织各地社团举行南音大会唱

　　晋江南音协会的前身是晋江县南音研究会，成立于1982年，是泉州最早的南音协会。参加完“第一届国际南音大会唱”后，苏统谋感到分散在晋江各地的南音社团之间缺乏交流和协作，而且只能开展小范围的对外交流活动，于是他和另外几个人发起了南音研究会。

　　在协会的组织下，每年春节，各个南音社团应邀登台表演，举行南音大会唱，迄今为止已有10年的历史。为了培养新人，他们每三年还举办一次南音新秀大赛，今年是第五届。

　　20多年过去了，如今在协会登记的社团有60多个，会员达2000多人，但依然没有囊括晋江所有的南音爱好者，这个数字不能不让人感到吃惊，南音在晋江的群众基础可见一斑。

　　正如苏统谋预想的那样，有了协会，海内外的南音社团联系得更加紧密了，双双结成姐妹社。他介绍说，泉州的南音社与海外社团的交流从上个世纪70年代就开始了，虽然当时跟台湾关系紧张，但民间的艺术往来已经先行进行。现在他们年年有人过来，我们年年也有人过去，海内外的弦友大会唱已经先后举行了15届。

　　由于南音用泉腔闽南语演唱，是闽南旅外侨胞和台湾同胞的共同语言，因此随着泉州人迁移的脚步，南音流传到了菲律宾、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等东南亚国家。究竟南音何时跨出海峡，无证可考，但闽粤移民在明朝中期就陆续迁入台湾，泉州人远渡南洋更不迟于宋元时期。上百年来，一把琵琶、一支洞箫安慰着他们无限的思乡之情，也形成了一个范围广大的南音文化圈。

　　2004年，台湾南音社团邀请晋江弦友表演消失数十年的南音过支套曲，这成为整理出版《南音过支套曲》的契机。过支套曲指的是“谱”、“曲”、“指”严格按照“管门”、“滚门”重新组合的传统演奏演唱的内容与形式。

　　苏统谋说，作为南音发祥地的泉州，这种表演形式已经失传了60多年，60多年前，泉州市区的两个馆阁曾经联唱六天六夜。尽管这种过支套曲联唱的形态很陈旧，但遗响仍然顽强地存活在弦管世界中。

　　接受邀请后，南音协会的负责人立即着手调查、访问，经过半年多时间的收集，跑遍了泉州、厦门、同安等地，从散落在民间的零碎的手抄本和老艺人提供的资料的基础上进行抢救。《南音过支套曲》的出版，填补了几十年来海内外南音弦馆没有完整的过支套曲的空白。

　　由于多年无人继承，这种过支套曲不是一般南音新手可以奏唱的。别看苏统谋快70岁了，依然找到90多岁的老师傅教自己演奏。经过排练，2005年8月，由20人组成的表演团在苏统谋的带领下赴台演出。

　　“当时我很担心，南音是越慢越难，这些曲目比现在流传广泛的曲目要更加缓慢，台湾已经失传100多年，不知道听众们能不能够接受得了。”

　　出乎苏统谋的意外，在台湾中正礼堂的演出场场爆满。当地老百姓得知这是非常古老的音乐，都赶来一“闻”为快。

　　频频受邀去海外交流技艺，并担任顾问着手整理没人演唱的南音曲谱

　　近年来，苏统谋频频受邀去海外，与当地的南音社团交流技艺，还担任了台湾、香港等地南音社的顾问。外出表演，他带领的队伍都是业余社团。自古以来，南音是以民间社团的形式存在的，大部分历史留下的资料也藏于民间，因此在保留传统上，他认为民间社团比专业剧团要做得更好。

　　“传统演奏靠默念，不看谱子，我们的民间社团都是这么做的，演奏时投入的感情就不一样。而且他们认为传统的东西不能改，以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不像一些营利的团体，为了迎合社会的需要，口味都变了。”

　　与此同时，苏统谋感叹传统的东西还是一代不如一代，南音也难逃此运。“现在唱南音的很多，但唱来唱去，总是那么100首左右，能唱有深度的、难一些的就很少。”他教了不少学生，有的出版了专辑，有的去西欧国家演出，可掌握的曲目依然有限，再深入的就学不下去了，因为太深奥。

　　“我小的时候都是由男人和孩子演唱，没有女人，而且女人不准到南音社里去。现在反过来了，大多数是女人唱，男人和孩子又很少见了。缓慢的南音与时代不同步，非常容易被时代抛弃。”

　　意识到深入研究、保护南音的力量有限，苏统谋觉得自己有责任继续手头的整理工作。他认为必须马上着手那些没人演唱的南音，否则就会消失在历史中。

　　“这几年我深有体会，我那么小开始学习南音，到现在快70岁了，还觉得自己刚进门，可自己已经老了。南音里，音乐是一部分，还包括文学、古汉语等部分，这方面内容相当深，不懂古汉语，字都念不出来。很多保存下来的资料都不懂，需要去弄懂的太多太多。”